《穿著Prada的惡魔》（三）───職場眾生相
14th Nov 2006, 04:26 GMT
除了「戲精」級影后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渾身是戲的爆發力、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的亮麗蛻變、目不暇給的名牌時尚產品、來來去去不輸年度時裝秀的衣褲裙鞋、紐約和巴黎繁華的大都會風光外，《穿著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之所以上映以來會受到如此大的關注和討論，主要原因多半還是由於它的題材───尤其是劇中直接與那位「惡魔」老闆「交戰」主角的際遇───觸動在社會上打滾多年的上班族們發自內心的共鳴。 安蒂、艾蜜麗（Emily Blunt飾演）、奈吉（Stanley Tucci飾演）、克里斯欽（Simon Baker飾演）、乃至米蘭達，這些角色是在各行各業都遇得到的臉譜典型。一般的電影無論再怎麼賣座，收到的迴響往往多數還是來自學生族群；這部片卻能讓許多上班族看完後有種不吐不快的過癮（或不滿）、非得上電影論壇去分享自己的感想不可，造成對本片產生共鳴與啟發的「分享者」比例罕見地以「上班族」居多。這應該要歸功於編導對於「角色功能性」與「戲份」的拿捏得宜。畢竟原著裡有太多角色，這些角色無疑都是原作者蘿倫薇思格（Lauren Weisberger）以任職於Vogue雜誌期間所遇過的人為藍本，算是她對那份工作經歷的回憶之一，然而如果要把原著裡每個登場過的角色都納入劇本、硬塞進不到兩小時的電影裡，搞得各角色都僅能匆匆出來露一下臉，這故事的精彩度必會因為人馬雜沓而大打折扣。編導很聰明地只鎖定原著中出現過的幾位重點人物，把他們挑出來按照「戲劇性」賦予各角色的「機能」作重點塑造，使得多數上班族即使在這部片裡找不到自己的影子、也一定能在某些角色身上發現身邊某些同事的影子，自然共鳴得起來。 安蒂的前輩兼「前手」艾蜜麗，從她登場後的言行舉止看來，她顯然是因為愛好流行時尚才進Runway雜誌社的。她就是自己所說「成千上萬的女孩做夢都想進這一行」當中的女孩之一。然而由於她所效命的老闆實在有夠機車，使得她的表現教人分不清究竟是她的才幹太過平庸、亦或純粹只是因為這位老闆實在太刁鑽。無論如何，她生存下來撐到能升任第一助理，而升任第一助理的原因是原本的「第一助理」升遷去做別的職務，於是她就成了遞補上去做第一助理的順位人選。 如果米蘭達旗下原本的第一助理慢個三、五年才升遷，艾蜜麗能否繼續撐下去實在耐人尋味。在電影一開頭艾蜜麗匆匆以「通常在這些職位上的人做滿一年，不是會離職、就是會升遷」的台詞交待過這個「第二助理」的職位出缺的原因後，儘管已經根本上否決了這個假設性問題的基礎，然而觀眾在畫面上所看到的是這位撐到已經升任第一助理的艾蜜麗依然時常為達不到米蘭達的指示而鬧得手忙腳亂。或許她在進Runway後，直到從「第二助理」升遷到「第一助理」前的最後一個工作天，績效仍不見得比後來進Runway的安蒂好多少，純粹只是因為她繼續撐下去，原「第一助理」升遷調去別的部門、沒別人可以補上那個位置，她自然就得到這個職務調動的機會───這種「撐久了，就是你的」也算是許多行業的一部份職場文化。 在身體不適、工作又不順的時候，只見她兩眼癡呆對著電腦螢幕喃喃自語：「I love my job…I love my job…I love my job…（我愛我的工作...我愛我的工作…我愛我的工作…）」然而從她那種神情舉止，相信任何人都看得出這樣的喃喃自語顯然只是一種鼓勵自己繼續撐下去的自我催眠───意義跟喝醉酒的人老講「我沒醉我沒醉我沒醉」是一樣的。 看樣子，她是真的很愛流行時尚，所以即使尊嚴被踩在腳下、即使薪水微薄（根據安蒂的爸爸說的），甚至後來出車禍、還被冷酷的老闆排除在「巴黎之行」團隊以外───直接起用她的後輩安蒂來取代她，連一點面子也不給───她也硬要繼續撐下去。 安蒂進Runway沒多久，便見到米蘭達對於艾蜜麗所提出的工作進度簡報（或者聽起來比較像是一連串失敗的解釋？）下了冷冷的評語：「我對妳辦事不力的各項細節沒興趣！（The details of your incompetence do not interest me.）」 在職場上，艾蜜麗這樣的做法其實還算蠻常見的。逐條向老闆報告沒能達成使命的詳細原因，一方面讓老闆清楚目前的狀況、另一方面也等於同時在反應工作上所遭遇到的問題點、更重要的是，經由這樣快速「說故事」的過程，等於向老闆宣示：「我有在認真做哦！我有盡力去執行哦！只是因為還遇上了…所以才沒辦法…」即使任務暫時沒能達成，也多少先給老闆一個清楚的交待，等於在報告現況和工作進度的同時，也在做「屬下沒偷懶！」的自保宣言。上級縱使對現況不滿意，如果還有點人性，起碼也還會稍微感念麾下部屬的辛勞，或者根據自己過去處理類似問題的經驗提供建議和決策。 當然職場上也不乏一些人是平日在自己的崗位上打混摸魚，卻常對老闆「說故事」，把自己處理問題的過程加油添醋、解決小問題也講得像是發現愛滋病解藥一樣偉大，自己偷懶怠惰才搞砸的任務也要講得像是「力戰而亡」一樣非戰之罪。這時除非老闆本身也是從基層升上去的、曾做過同樣的基層工作，才有可能在聽取這種快速簡報的流程裡辨別得出虛實。否則這間企業裡能快速升遷得上去的往往都只會是這些「很會掰故事」的光說「少」練之人。 偏偏這齣劇裡的老闆被塑造成「惡魔」───她並不是因為聽出艾蜜麗『只是在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才拒聽的，而是因為她根本不在乎那些任務的執行過程，她只要求成果，而且還都有時限───對這些無論說是「問題點」也好、是「藉口」也罷的「故事」連聽都懶得聽，只要求完好的「結果」，所以艾蜜麗這套適用於一般老闆的「招數」在這裡完全不適用。 即使被當作下人使喚、即使因公負傷、即使被降格羞辱，本著「I love my job…I love my job…I love my job…」的「撐」字訣，艾密麗在故事的結尾依然在Runway存活了下來，得以繼續對新來的「第二助理」趾高氣揚地說：「妳要超越的還多著咧！」或許時時想著這份差事的「美好前景」真的有助於讓日復一日為五斗米折腰的小螺絲釘們在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大企業裡熬下去吧。 （待續）